人对于老虎的畏惧,古往今来并未消减多少。后来被好汉武松打死的那只白额吊睛“大虫”,先已在景阳岗上害了几十条人命,近见报载,亚洲某国的一个森林地区,在过去的二十年内,被老虎夺去性命的,竟有两千五百多人。难怪人要“谈虎色变”,老虎是可以吃人的。
然而人也喜爱虎。确切地说,是喜爱艺术化了的虎。你看民间美术中,有多少是和虎有关联的呀!
人借助艺术的力量,在自己和自然真实的虎之间拉开了一定的距离;免除了真虎之患,寄托了审美理想之情。距离使艺术创作及艺术欣赏与自然真实之间产生了区别,而同时又是艺术创作及艺术欣赏连接自然真实的一条纽带和一座桥梁。创作者和欣赏者,大家都承认和遵守这种艺术创造与自然真实之间的距离。凭了这种距离,艺术便活泼起来,产生了无穷的创造力。结果是一面返照了自然真实的象生相,一面却也映出了人对于自然象生相的观照和态度。没了这种距离,也就没了艺术。人和虎的关系,要么是虎吃掉人,要么是人打死虎,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若是,人和虎之间的世界真是太乏味,太残酷了:推而广之,人和自然之间的世界恐怕也同样的乏味而且残酷。然而人不愿意这样。我们看民间艺术家们将自己和虎之间的世界创造得多么生动,多么丰富!
娃娃们戴上虎头帽,穿上虎头鞋.显得虎头虎脑,虎虎有生气,住宅的中堂要悬挂一幅猛虎下山的立轴,取八面威风,气象庄严之意。这些“山林之王”同时却又被做成各种质地的玩具,供人来玩耍和欣赏。有的泥老虎不但好玩,而且还能发出奇怪的叫声,可谓声情并茂。这时人对于虎真是随心所欲。或者简直就完全取猫的样子,只是在额头上加一个三横一竖的“王”字,也就权当作兽中之王的虎‘了。有时人视虎甚至与美丽的花草无异,怎么漂亮就怎么打扮,怎么鲜艳就怎么渲染。于是在虎头上和虎身上就开出许多绚丽的花朵,呈现出五彩缤纷的颜色。然而也并没有人谈这不像虎。假如有人自作聪明,认定老虎身上绝不可能开出五彩六色的花朵,因此发出疑问和责难,那么他肯定会被认为是一个真正的傻瓜。因为只有傻瓜才分不清哪是吃人的真虎,哪是供人欣赏的玩具。而玩具,是越好玩越好。
对于艺术和自然真实之间的距离,民间艺术家们往往是宁肯请它们彼此离得更远些。若谓不信,请来欣赏这些民间艺术品,布老虎、泥老虎、剪纸老虎,刺绣老虎等等,几乎都失却了真老虎的大部具体形态和性格,而只是借助一点点真虎的本质特征,目的却在于生发出更多的美感和理想来。在这种民间艺术的境界中,艺术是主人,它以自己做主的精神,发挥了最大的主动性。而民间艺术创作的创造性、随意性和普及性,也无一不是源于这种主动性的态度。这也是民间艺术能移根植于广大的人民中间,千百年来生生不息、世代流传的原因之一吧。
然而民间艺术对于艺术与自然真实之间要拉开距离的主张,又是以不完全脱离自然真实为前提的。艺术和自然真实之间的距离可以理解为是一个有限的跨度,一切艺术创作便在这个有限的跨度之间游移,寻找最好的驻足点。当然,推向两边的极端的事情也是有的。西方现代派美术中的“波普艺术”,把一堆真实的垃圾堆在那里,算做自己的创作;而“抽象主义”则与自然真实的一切形态都不着边际。这些与艺术有关的现象究竟如何评价,我们暂且不论。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它们的发生和影响至少在目前还仅涉及少数的人。而民间艺术则不同,它始终拥有人类最大多数的创作者和欣赏者。这一点,早巳被历史所证明,是民间艺术的最可贵之处。这一点,同时也决定了民间艺术对于自然真实,对于艺术以及艺术与自然真实之间距离的态度。这其中我们可以借鉴些什么呢?
真虎和假虎之间的“距离”,很值得我们玩味呢!
原载于《美术》1986年第1期 | 来源:张士增艺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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